
在台北电脑展( COMPUTEX 2026 )的火热氛围中,英伟达( NVIDIA ) CEO 黄仁勋与迈威尔科技( Marvell ) CEO Matt Murphy 的一场同台对谈引发了全行业的关注。黄仁勋以他一贯的直率风格为高速互联技术路径定下了务实策略:“能用铜的地方就用铜,必须用光的地方才用光。”这句话在这个到处充斥着“硅光子”和“CPO”(共封装光学)宏大叙事的行业里,显得极为刺耳,但也无比现实。
说实话,对于长期被笼罩在“算力焦虑”下的行业来说,大家都在盲目跟风,往往将视线聚焦在 GPU 的制程、 HBM 的带宽上,却尴尬地忽略了连接这些芯片的物理媒介。而这一次,算力巨头和网络连接巨头的直接对话,将聚光灯重新拉回了算力大坝之下的物理底座。
当全市场都在为高带宽、超长传输距离的光通信概念买单,甚至觉得铜缆要“吃灰”时,英伟达的工程现实感却显得异常冷酷。
以其最新的 GB200 NVL72 架构为例,在单个机架内部,英伟达使用了约 5000 根独立的铜缆(铜介质直连),总长度达到惊人的 2 英里。通过这些无源铜缆, GPU 与 NVSwitch 实现了直接的高速互联。
这个决定在发布之初就曾引发过行业争论:为什么在如此前沿的 AI 旗舰产品中,英伟达要放弃看起来更先进的光模块,反而退回到最传统、最古老的铜介质?
其实不是,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转向,更准确地说,是一场关于工程成本与运行可靠性的冷酷算计。
评估 AI 集群的互联成熟度(比如以 ROI 和故障率为尺度),本质上是在算一笔物理与工程的硬账。

最底层的逻辑是故障率。
铜缆是无源的。没有激光器,没有电光转换芯片,也就没有光器件那居高不下的硬件损耗。在动辄包含数万张卡的超级算力集群里,任何一个微小光模块的罢工,都意味着整批训练任务的狼狈中断。一旦翻车,百万美元的算力成本就白费了,这让很多硬件运维人员非常焦虑。省电同样是刚需——因为干掉了光电转换, GB200 单个机架能直接省下将近 20 kW 的功耗。在动辄数十千瓦甚至上百千瓦的 AI 机柜里,这省下的每一瓦电,都是在为岌岌可危的冷却系统减轻负担。如果散热搞不好,系统很容易崩溃。
剩下的就是物理距离。在机柜内部数米之内(更准确地说,是 2 米以内),铜缆的传输极限刚好能兜住。
GB200 NVL72 的物理算盘:
这个逻辑成立。在几米之内的短距离战场上,铜缆凭借极低的成本、极高的可靠性和零功耗,依然是难以被撼动的物理之王。
然而,一旦跨越了这个物理距离,故事的走向就完全不同了。
铜缆虽然好用,但它正一脚踩在物理极限的悬崖边缘。
当数据传输速率从 112 Gbps 迈向 224 Gbps ,铜介质的物理局限性就再也藏不住了。在高频信号下,铜缆的有效传输距离急剧缩短,超过 2 米,信号就可能衰减到无法识别。
换句话说,这时的铜缆不再只是导线(甚至成了高发热天线)。它更像是一个微型的“电磁波泄露器”和高发热的“电磁泥潭”。这并不是瞎折腾,而是高频物理规律的铁拳。
但现实更复杂。在跨机架、跨区域的分布式大集群互联中,物理距离往往长达数十米甚至数百米。在这种场景下,高频衰减的铜缆完全无法胜任,强行布线只会让人崩溃。
此时,“用光”就成了不得不的选择。

Marvell CEO Matt Murphy 指出, AI 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的物理瓶颈已经历了三次显著的演化:
第一阶段,算力瓶颈。这由英伟达的 Tensor Core 强行敲碎。
第二阶段,内存瓶颈。由高带宽内存( HBM )的堆叠暂时缓解。
现在,第三阶段,连接( Connectivity )成了新的大山。
有意思的是,随着 AI 任务从单点的大模型训练演进到分布式的 Agent (智能体)复杂协同,计算任务被拆解并飞速在整个数据中心的成千上万张显卡之间传递。这就要求整个网络必须具备极高的互联效率。
一旦连接出现延迟,哪怕 GPU 算力再强,也只能处于“饥饿”等待状态。数据中心互联的效率,正在成为决定 AI 工厂最终整体性能的决定性战场,这直接构成了厂商们的商业壁垒和技术护城河。
黄仁勋在对谈中甚至公开预测,在数据中心高速互联和定制 ASIC 领域深耕的 Marvell ,将有望成为下一家市值破万亿美元的芯片巨头。
这看似是一句台北电脑展上的社交客套,但仔细琢磨,它实则透露出英伟达对于大集群互联瓶颈的深刻焦虑。这真不是忽悠。
在光器件行业高呼“光进铜退”的自嗨式狂欢中,黄仁勋的务实克制恰恰提醒了我们工程美学的真谛:技术并不是越前沿越好,而是在特定的物理定律与商业成本边界下,寻找最佳的帕累托最优解。
网络拓扑的划分,本质上就是对物理距离的切分:
[GPU节点]--(短距/无源/高稳定)-->[机架内部:铜缆直连]--(长距/高带宽/光电转换)-->[跨机架/大集群:光模块/硅光/CPO]
这并非是一场零和博弈——至少目前还不是。
坦白讲,在未来 5 到 10 年,随着 AI 集群规模向十万卡、百万卡级别扩展,跨机架的连接需求呈指数级增长,光通信、硅光子及 CPO 技术依然有着极广阔的爆发空间;而机架内部的铜缆,也依然牢牢扼守着它的短距阵地,不会轻易凉凉。
在这场由 AI 催生出的高速互联浪潮中,芯片巨头和通信巨头们正在物理学的悬崖边缘,用极致的工程设计搭建起一座座连接算力的桥梁。
“能用铜就用铜,必须用光才用光”,本质上是对物理极限的榨取,也是对商业常识的敬畏。这种工程上的妥协与平衡,让大模型得以用更低的电力、更稳定的系统跑完一次次复杂的迭代。
但有一点值得持续跟踪,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:
当 448 Gbps 甚至更高传输速率的时代到来,当铜缆连 1 米的传输距离都无法保证时,物理法则将彻底关闭铜缆的短距大门。
别天真了,我们还没准备好迎接“全光时代”。这并不是在制造焦虑,而是残酷的现实。到那时,我们是否真的准备好迎接一个完全由光纤、硅光子主导,成本高昂且需要面对全新故障率挑战的“纯光互联”时代?
这或许是算力狂欢下,冷酷的物理学规律给大厂们泼的又一盆冷水——但在泡沫破裂之前,大家往往更愿意在自嗨里假装看不见。